扮演

申平

无论如何，我都不能把我的老师和“老甄婆子”联系在一起。

我的老师甄玉秀，那是多么好的一个老师呀！她从一年级开始当我们的班主任，一直跟我们到五年级。她教我们语文，有时也教我们算数，她还教我们唱歌，教我们舞蹈。她就像妈妈一样陪伴我们成长，毫无保留地在我们幼小的心田里播撒着爱与知识的种子，我们早就把她当成最亲最近的人了。再有一年，我们就要小学毕业了，同学们已经开始悄悄议论，到时候要送甄老师什么礼物作纪念呢？可是这一天，她却破天荒没来班里，一问才知道，甄老师辞职了……

这消息对我们来说真是晴天霹雳！那天我和同学们都无心上课，放学后就飞奔去甄老师家。我们要当面问她，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。没想到老9币家里却是铁将军把门。

我们就坐在她家门口等。等啊等啊，一直等到很晚，才有一辆小轿车把她送回来。

她看到我们，非常惊讶：“孩子们，这么晚了，你们来干什么呀？”

“甄老师，您真的辞职了？您不要我们了吗？”

我们一起紧紧盯着甄老师的脸看，我们多么希望听见她说：“哎呀，这是谁在胡说呀，老师怎么舍得离开你们呢？”

但是甄老师一下子沉默了。半天，她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：“是的，孩子们，我不能再给你们当老师了。”

我们立即哇哇大叫，有的扑进她怀里哭，有的跺着脚哭，齐声质问她：“老师，您这是为什么呀？”

甄老师也哭了，她哽咽着说：“孩子们，对不起，我也不想离开你们。只是前些天，我在业余时间和朋友一起玩抖音，没想到拍的视频一下子就火了，粉丝涨到上百万，有公司来和我签约，要求每日更新，一天不更新都不行。而我扮演的角色叫‘老甄婆子，是个比较自私、搞笑的形象，这和我的教师身份不相符……所以老师也没办法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们一直赖在甄老师家不走，希望她能回心转意。最后甄老师说：“孩子们，你们不要难过，老师去做抖音只是暂时的，等过两三年，老师就会‘退出江湖，然后去考中学老师，我还会给你们当班主任的。”

“老师老师，您说话算数吗？”

“算数，一定算数！”

从这一天开始，我们通过大人的手机，每天都会关注“老甄婆子”的节目。

邻居老太太收到孩子寄来的榴梿，不知道怎么吃，“老甄婆子”跑去说，“你闻下这是什么味，这东西肯定是坏了，我替你去扔了吧”，然后她就拿回去独享起来；
邻居请客，本来没请她，她却硬要出席，而且在席上反客为主，最后把主人气走了，大家都气走了，服务员要她买单，她就傻了……

从身材、长相上看，这个人就是我们亲爱的甄老师，可是从她现在的穿着打扮，特别是她所做的事情上看，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。她穿着一件花袄，抄着手，专门干一些投机取巧、损人利己的事情。所有的人，无论男女老少，一律管她叫“老甄婆子”。才40岁出头的她却一点儿也不生气，谁这么叫她都笑哈哈地答应。

大人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，纷纷夸赞“老甄婆子”演得好，把小人物刻画得活灵活现。我气得跟大人争论：“好什么好？我们老师才不会那样呢！”大人就说：“你个小屁孩懂个啥？知道吧，这叫表演，这叫艺术！”

很快，“老甄婆子”出名了！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谈论她。听说她也发财了，通过粉丝打赏和广告带货，每年收入高达百万元以上。

但是我和我的同学们，却渐渐不愿意再提她了。

三年以后，我在市里读中学，有一天，我和同学一起放学回家，忽然有一辆豪车停在我身边，车上下来一个珠光宝气、穿着时尚的女人。她摘下墨镜，满面笑容地朝我喊：“李晓琳，你好呀！”

我一时愣住，看了半天，才认出这是我的老师甄玉秀。我本来想喊她一声“老师”，嘴里却不知道怎么喊成了“老甄婆子”。

她似乎愣了一下，依然亲切地说：“晓琳，走，老师请你们吃饭。你们吃什么都行！”

我看着她，忽然感觉她是那么陌生，离我是那么遥远，我无动于衷地说：“老……师，不用了，谢谢您，我们要回家了。”

我看见她的脸上瞬间满是失望。她追了我们几步，柔声说：“晓琳，老师一直记着咱们当初的约定呢！如果我再去做你的班主任或者任课老师，你会欢迎吗？”

我默默地看着她，脑子里有两个女人在不断打架，一个是甄玉秀，另一个就是“老甄婆子”。最后，“老甄婆子”占了上风。

我坚定地摇了摇头，转身离去。

（选自2023年10月11日《羊城晚报》，有校改）

赏析

这篇小小说贴近现实生活，情节并不复杂，但是蕴含深意，发人深省。作者通过“我”的视角，刻画人物形象，讲述一个老师摇身一变成为网红的故事。作为老师时，她很受欢迎，“就像妈妈一样陪伴我们成长”“我们早就把她当成最亲最近的人了”。变成“老甄婆子”后，她年入百万元，珠光宝气，穿着时尚，“我”和同学们“却渐渐不愿意再提她了”。她身份的转变，“我”对她的情感变化，交织、冲突，产生强烈的讽刺意味。精彩的语言描写、动作描写和细节描写，使人物形象立体、鲜明。

你如何理解小小说结尾“我”对她的拒绝？

（杳杳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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